□ 來耀勇
記憶是有溫度的。當歲月的霜雪落滿肩頭，當人生的風景漸行漸遠，許多往事終將褪色成淡淡的剪影，唯有那些真正被心靈接住的瞬間，如同深冬凍土下倔強的胚芽，始終保存著足以穿越時光的暖意。于我而言，1970年臘月那天，長城邊黃河索橋古渡畔，蘆陽人民公社吊溝生產(chǎn)隊那塊冰封的麥窩壩農(nóng)田，便是這樣一個永恒的暖源。那里，不僅封存著凜冽的北風與晶瑩的冰面，更封存著我的摯友張勇進，以及那件在呼嘯寒風中披在我肩頭、帶著少年體溫的衣袍。
那是一個被“匱乏”二字深刻烙印的年代。冬季，尤其以其嚴酷的面目降臨隴原大地。朔風如刀，不僅雕刻著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，也在我們這些衣衫單薄的十歲孩童手腳上，刻下皸裂的疼痛。然而，童年的光芒總能穿透貧瘠的土壤。一塊結(jié)冰的田地，便是我們冬日里最奢侈的樂園。我記得自己那簡陋的滑冰板，更記得初試冰面時那份笨拙的勇敢——踉蹌幾步，重心盡失，最終在“手舞足蹈”的三五秒后重重摔下。那一刻，脊背沁出的冷汗與冰面的寒氣里應外合，仿佛瞬間抽走了全身最后一絲熱氣，天地間只剩下一種無措的、徹骨的冷。
就在這時，張勇進出現(xiàn)了，高個、明眸，彎彎的眉宇間總是含著笑意，像一道光，驀然照亮那個灰蒙蒙的冬日。他抱著那架在我眼中堪稱“精密器械”的帶輪滑冰車，不假思索地先將被凍得縮成一團的我從冰面上扶起。緊接著，發(fā)生了讓我此生銘記的一幕：他利落地脫下自己的外衣，不由分說地披在我瑟瑟發(fā)抖的肩上。
那一瞬間，一股巨大的、混合著體溫與情誼的暖流，如春水決堤，奔涌貫穿我的全身。那件普通的或許還打著補丁的衣袍，其重量已遠非御寒的棉布所能衡量。它是一座忽然降臨的、可以移動的堡壘，為我擋住了整個時代的寒風；它又是一劑強效的良藥，治愈了一個少年在自然與生活重壓下的挫敗與惶惑。我們當時并未多言，或許只是相視一笑，但那種在最需要時被無條件接納與庇護的篤定感，已深深烙印在生命的基底。這份溫暖，并未隨著衣物的歸還而消散，它沉淀下來，化作一種恒久的能量，在往后數(shù)十載，時時熨帖著我的心靈。
“新栽楊柳三千里，引得春風渡玉關(guān)?！弊阅侨罩?，我們各自隨著人生的洪流奔涌向前。我知道他于1974年高中畢業(yè)，隨母親遠赴新疆，如一棵胡楊，將根須深深扎進那片廣袤而熾熱的土地。關(guān)山阻隔，音訊漸疏，但我深信，那個在冰面上毫不猶豫脫下衣袍的摯誠少年，無論身在何方，必定會將他那份與生俱來的溫暖，坦然播撒給更廣闊的世界。
“天職既立，天功既成?！惫?，來自天山南北的消息，如同片片雪花，斷續(xù)飄來，最終匯聚成一幅令人驚嘆的生命畫卷。張勇進在追夢的道路上，自強不息，筆耕不輟，以深邃的思想與觸動人心的筆力，成為守護邊疆繁榮穩(wěn)定的“三級警監(jiān)”，更以“國家二級編劇”的身份，用文字照亮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。他的成就，在我聽來，如同史詩般壯闊：第一部描寫中國大漠監(jiān)獄警察生活的《熱血獄警》，在央視熒屏上將高墻內(nèi)的忠誠與犧牲譜寫成熱血的頌歌；第一部聚焦中國女子戒毒生活的《陽光不銹》，則以悲憫與希冀交織的筆觸，描摹了靈魂在泥淖中掙扎與新生的軌跡。還有《苦澀的友情》的深沉，《情》的激越……每一部作品，都是他用人格、良知與才華筑起的精神燈塔。
我常在熒屏前，或于他的文集里，凝視這些心血結(jié)晶。我看到的，不只是獎杯與榮譽的光芒，更是那個冰面上“知痛知寒”少年的成長與升華。當年，他將一件衣袍披在一個同伴身上；如今，他以整個職業(yè)生涯和藝術(shù)生命，為那些身處社會“冰原”的人們——無論是負重前行的監(jiān)獄警察，還是迷失于毒品迷霧的靈魂——披上了一件更為宏大、更為恒久的“衣袍”。這件“衣袍”，由理解、關(guān)懷、吶喊與拯救交織而成，它的名字，就叫作“不銹的陽光”。他從救助一個具體的、身邊的人，發(fā)展到去觀照一群抽象的、遠方的群體，這份“相知”，早已超越個人情誼的范疇，升華為對職業(yè)、對時代、對生命的深沉大愛。
“相知無遠近，萬里尚為鄰?！毙陆c我的故鄉(xiāng)，地理上的距離何止千里。然而，張勇進于我，是靈魂的契友，從未遠離。他就像一顆高懸于我心靈蒼穹的星辰，恒定地散發(fā)著溫暖而明亮的光輝。這光芒，源于1970年冬天那件衣袍的物理溫度，更源于他此后用整個人生踐行的精神溫度。
如今，我們皆已華發(fā)叢生。時代早已天翻地覆，那個缺衣少食、手足凍裂的冬天，已成為歷史書頁中泛黃的記憶。但有些東西，不會因物質(zhì)的豐盈而貶值，反而在時光的沖刷下愈發(fā)璀璨。張勇進的存在，他少年時的善舉與一生的功業(yè)，如同一面明澈的鏡，一盞不滅的燈。時時映照著我，提醒我：無論年歲幾何，身處何境，人都可以并且應當“心有所持，老有所為”。這份“所為”，未必是驚天動地的偉業(yè)，它可以是將那份冰上的溫暖，轉(zhuǎn)化為對家人、對鄰里、對社區(qū)的細微善意與擔當；是將那份“萬里為鄰”的牽掛，化作積極參與社會、發(fā)揮生命余熱的動力。
“北國風光，千里冰封，萬里雪飄?！笔前。醒?，才是北方。北風依舊會在每個冬季如期而至，但它再也無法像當年那樣，讓我感到刺骨的寒冷。因為我的心底，永遠住著那個叫張勇進的少年，永遠珍藏著那件在冰天雪地里，帶著無限暖意翩然落下的衣袍。這份情誼，歷經(jīng)半個世紀的沉淀，已凝成我生命中最貴重的行囊，如一縷陽光，永不銹蝕；如一顆星辰，永遠閃爍，指引我在人生的晚景中，繼續(xù)懷揣溫暖，堅定前行。